当“简·爱”开口说沪语
11月3日、4日,长宁沪剧团新编大型沪剧《临湖明月》精编版亮相上海虹桥艺术中心,两场演出票早早售罄。距离这部戏2022年10月20日在同一剧场首演,整整过去了四年。


四年间,夏洛蒂·勃朗特笔下的简·爱,改名冯明月,从教会学校走出的孤女,走进了二十世纪初江南的临湖山庄;桑菲尔德庄园的主人罗切斯特,成了穿西装的山庄主人卢培炎。一部十九世纪的英国小说,在沪剧的西装旗袍戏里落了户,而且越住越稳。
从桑菲尔德到临湖山庄:本土化不是解构
把外国名著搬上沪剧舞台,长宁沪剧团不是头一遭。剧团前身是1949年顾月珍创立的努力沪剧团,从《魂断蓝桥》《蝴蝶夫人》到《歌女飘零》《两代恩怨》,“洋为中用”是这个团绵延几十年的创作自觉。但《临湖明月》的改编有自己的分寸。
“它的内在精神是保持着的,就是原著那种女性追求自由、追求平等的爱情。”导演伊天夫说,“这个改编是根据中国观众习惯和熟悉的方式,在本土化的过程中,把经典名著的精神都保留下来,而且没有任何解构,完全是尊重经典本身的思想,最后用沪剧的方式演绎出来。”
这位上海戏剧学院教授、博士生导师,同时还身兼中国舞台美术学会副会长、上海市戏剧家协会副主席,在本剧中导演、舞美、灯光“一身三任”。他看重的改编路径,是先让人物在演员心里活起来:“经典名著本身的内涵比较丰富、比较深刻。演员创造角色的过程中,要尽可能体验人物内在的思想情感;体验到之后,再进行戏曲化的表达,就会既有形式的美感,又能深刻。”
引入话剧的方法,淬沪剧的魂
体验如何落到台上?主创们给出的答案是:用话剧的方法,淬沪剧的魂。
“首先一点,台词、念白的功底要过关——哪怕不戴话筒,让台下听到的每一句台词都要清清楚楚,而且情绪一定要在人物里面,把感情通过台词展露出来。”饰演卢培炎的演员王斌说。相比以往,这个版本中他在沪剧中加入了一些话剧的表演方法,在塑造人物的过程中,将内在心理情感进行外化。
正是伊天夫的执导经验,为作品带来新的话剧元素。艺术指导、国家级非遗传承人、长宁沪剧团团长陈甦萍观察很仔细:“话剧的表演方式,内心的感受很细腻,这是讲人物的,恰恰是我们戏曲少的一块。我们过去在舞台上主要讲手眼身法步,走内心的东西比较少。导演进了团,一句一句地抠台词——演员的感情和体验‘进去了’,感受就有了,表演就提升了一个台阶。”
对演员来说,这种提升是真切的难度,带来的变化却是落在细节处。饰演冯明月的朱桢是长宁区最年轻的沪剧非遗传承人、陈派传人,她举了个例子:“以前说一句台词就过去了。现在不行。比如你说‘你今天晚饭吃了吗’,是出于关心,还是出于平淡,你要把潜台词交代清楚;你的表情是傲慢,还是看不起他,这两样要抓清楚。”王斌也感到四年之后的演出要求“更高了,也更细腻了”:“哪怕一个转身、一个眼神,你上次是这样演的,这次就不可以这样。如果还按上一次的节奏演,会给观众拖沓感。”全剧最难的第六、第七场,卢培炎与冯明月两个人的对手戏,情感层层递增——“老戏新排,观众要新鲜感,导演的调整都很精准。”
舞台上,伊天夫身兼舞美与灯光设计的另一面也显现出来:干净、留白。“有些戏舞台上道具很多,留给演员表演的空间很少,其实影响表演。”陈甦萍说,“我们恰恰留很多空间给演员,在舞台上有一种创作的空间,而且舞台很美。”
不怕没有观众,就怕没有好戏
对两位主演,伊天夫的评价不吝溢美:王斌有很多戏迷,他的声腔“很有魅力、很有表现力”;朱桢的音色“在上海青年沪剧演员中非常独特,有厚度,能感到她在行腔、润腔中对人物内在的理解”,更难得的是“内心体验特别丰富,又能通过外部形体细致入微地表达出来”。在朱桢看来,冯明月这个角色与《雷雨》《上海屋檐下》里的女性角色不同:她是教师,外表内敛,内心却非常坚硬,向往自由与平等——“可能正是这种反差,让卢培炎一步一步被吸引过去。”
戏之外,沪剧传承的使命感和责任感在主创们的心里很重。为了让不懂上海话的观众也能体会沪剧,王斌说剧组的念白与字幕“基本上分毫不差”。身边说上海话的年轻人越来越少,朱桢对这种现象很焦虑,她在剧团的传承基地教小朋友身段和唱段,希望培养更多沪剧传承者:“孩子们觉得沪剧很好、很优美,台步、指法都想学,就是要多给他们学习的机会。”
如果想吸引更多年轻观众来看沪剧,首先得理解年轻人的观剧需求:灯光好、服装好、剧本好、演员漂亮。长宁沪剧团今年的新戏《风雪夜归人》场场爆满,《临湖明月》精编版两场票也售罄,陈甦萍说:“我们不怕没有观众,就怕自己拿不出好的作品,那才是可悲的。”
作者:华夏快报